沉重的醫師袍

醫師小Ｐ今天值檢查室，創下有史以來最多緊急檢查的紀錄；好不容易忙到半夜十二點，總算有空吃點東西，於是約了值病房的另一位同事，兩個人餓著肚子拖著疲倦的腳步去買麥當勞；但是一個人值檢查室，另一個是值病房，在麥小當吃又太招搖，這樣要說別人閒話會被聽到，所以他們想到了我們加護病房的會議室。正當兩人開開心心的打開大麥克和麥香魚，把吸管插進大可裡，擠好蕃茄醬，一切就序，就聽見外面有人大喊「ＣＰＲ」！相信各位對於這幾個字母已經有非常的了解，是的，就是和聽到「大風吹～」你就會回答「吹什麼～？」一樣具有神奇的魔力。小Ｐ皺著眉，無奈的把到手的漢堡丟在桌上，雙手撐起沒電的身體，責任感使然，就算不是自己的責任區，不去看感覺就是怪怪的。

病人是５９歲肺癌的病人，前兩天呼吸費力被插管送進加護病房，突然的心跳停止啟動急救機制，一群醫護同仁早已圍在旁邊，壓甦醒球的、忙著抽藥的、通知家屬的、還有跳上床做心外按摩的。小Ｐ突然瞄到怎麼都是護士在做處置，剛升上住院醫師第三年的加護病房值班醫師拿著病歷翻來翻去，顯得非常焦燥不安，雙腳來回跺步，一下抬頭看病人，一下低頭查資料。「王醫師！現在要打藥了嗎？」主護護士拿著藥劑等著醫囑，小Ｐ看著王醫師如大夢初醒般「喔！好．．．好．．．！」，很明顯的，他不會，而病人快死了。

小ｐ看著學弟拿病人的命開玩笑，接手開始唸醫囑：「抽血全套！on A-line!n!N/S callenge!dopamine 4支 in N/S 500 run 20!Bosmine 3分鐘一支！sodium bicarbonate 4 支」總算聽到醫囑的護理人員們拿著早就準備好的藥物，就等醫師一句話，護士是不能自己給藥的，即使學姐們已經有二十年的經驗，還是要經由醫師的專業判斷，開立醫囑才能給藥，但醫師是不是能夠專業判斷，那就要看病人的運氣，但我們會請總醫師來，所以請大家不用驚慌。這病人運氣還不賴，遇到認真負責肚子餓來覓食的小ｐ。

好不容易在壓了一小時後病人有不穩定的心跳，和剩５０出頭的血壓，但至少是有心跳，小ｐ翻翻病歷看看病人的Ｘ光片，發現病人在這幾兩天肺部有漸漸的變白，血色素從１０點多掉到６點多，很有可能是內出血，再比對其他的資料，也許這病人是癌細胞吃到了肺血管，或是主動脈的剝離，病人極度可能是出血量過大，才引發心跳停止，也就是出血性的休克。醫學診斷是拿證據推測，因為我們不可能當場把胸腔剖開，看看是不是那條血管漏血，在緊急狀況下，我們唯一的目標就是穩定生命徵象，再去找造成休克的原因，「人活著才有希望」，這句話一點都沒有錯。

總醫師聽聽呼吸音覺得也許是張力性氣胸造成肺部壓力過大，呼吸器很難將氧氣打進去，不夠的血氧也會造成心跳停止及血壓下降，所以他決定要插胸管將胸腔壓力釋放，理論上壓力下降→肺就有空間擴張→氧氣就能打進肺部→身體就能有足夠的換氣→血氧足夠後血壓就會穩定。總醫師將管子插進病人身體裡後，我們立刻就確立了診斷，是的，這病人不是氣胸，而是血胸。不斷的血從胸管流出來，像是洩洪似的血液衝出來，換了一個又一個胸腔引流瓶，輸進去的血液還比不上流出來的量，血壓越來越低，心電圖不穩定，病人還在出血，隨時可能會需要再一次的心外按摩。總醫師請家屬討論，末期的肺癌，開刀可以止血，但可能下不了手術台。

加護病房真的不是個開心的地方，每天我們都聽著來自不同的人、但卻相同的悲傷哭喊。週而復始來來去去的人們，不由得感嘆世事的無常，在我們以為可以對抗宇宙，可以改變這個世界時，卻永遠敵不過自然界的汰舊換新。生命是一個滾動的巨輪，人類微小的力量不過是螳臂擋車。小Ｐ回頭看看抱頭痛哭的家屬們，嘆口氣，回到會議室拿起冷掉的大麥克，看著大可已經冒了一身汗，吸了一口，沒有氣又不冰的可口可樂怎麼這麼像咳嗽糖漿？拿起她的醫師袍，突然覺得身體好沉好沉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