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應該要調整一下了

我一向鼓勵學弟妹至少要撐半年、最好是進加護病房，但也許，這不是好的......


昨天回到醫院探望老同學，準備要到外面吃個下午茶好好聊聊之前，我陪著同學回到單位拿東西，她也是在加護病房，和我不一樣的是，她是在一個很迷你的外科加護病房，因為床位少，所以單班上班的人數也很少，常常會有一個人上大夜顧兩床，需要翻身時叫隔壁單位來幫忙的小小單位。

同學到單位後先去櫃子裡拿東西，我在單位裡等她，當時只有四個病人，三個護理師外加一個實習生，乍看之下是個人力充沛的配置，但這氣氛怎麼這麼詭異？仔細一看，三個護士各自在不同的病床旁，右手邊是N2護士和選習學妹在幫病人換管路，左手是一個兩個月大的N0護士在換床單，後面那一床，則是搭配了醫師、leader學姐以及一個正在抽痙+血壓低+意識昏迷的老奶奶，旁邊是各式各樣的管路、還有叫個不停的呼吸器，學姐忙進忙出的拿升壓藥、解痙藥、生理食鹽水、換管路,再加上這病人是肺結核的呼吸道隔離，仔細一看，這學姐還正懷孕中。

同學邊拿東西邊感覺到單位肅殺的氣氛，於是默默的走到N2 學妹旁邊，告訴N2 學妹管路換到一個段落，就先過去幫忙leader學姐，因為leader學姐的病人不太好，再走到N0學妹那邊，告訴N0學妹先去幫忙，床單等會再換。同學交待完學妹們，就先去整理她的資料。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經過，在場的所有人仍然堅守自己的崗位-換床單的換床單、換管路的換管路、衝進衝出的衝進衝出、拿資料的拿資料，還有我這個在旁邊不知道要幹嘛的繼續不知道要幹嘛。

我同學總算整理好手上的東西，略帶點怒氣的走進station,問三個學妹怎麼還不去幫忙?依然在一些分不清輕重緩急的小事情?她稍稍拉開在換床單的N0學妹的床簾(伯伯是清醒的)，用下命令的方式告訴一個人換床單換了很久的N0學妹，叫她立刻去拿N95,馬上進去學姐的單位幫忙，停止做小事、先去幫忙急救!N0學妹看見學姐發飆了，急忙忙的把髒床單丟在工作桌上，小跑步的到庫房拿了個N95,邊走邊拆掉N95的包裝塑膠袋，站在隔離房門口驚慌的要戴上N95。

有戴過N95的朋友一定了解，這口罩的固定帶是彈性橡膠，鼻尖的部份有金屬條，戴的時候要先套進一條固定帶、再戴另外一條，之後還要壓緊金屬條，使之緊貼鼻梁。這學妹顯然是沒有戴過N95,我看著她先壓彎了金屬條、再把兩條帶子用力的綑在腦後、試圖要把面罩戴好，但是她似乎沒發現，她的兩條固定帶都卡在她的丸子頭上方。就這樣，她站在學姐忙得要死的病人單位門外，奮力的把面罩拉好，卻怎樣都搞不定，裡頭的學姐轉來轉去、忙得想殺人.........五秒鐘過去了.............十秒鐘過去了............十五秒鐘也過去了，奉行著在別人單位不要管太多的我，終於忍不住的冒著多管閒事的臭名告訴她：「學妹，有一條固定帶是在下面的!」N0學妹恍然大悟，立刻拯救了卡在丸子頭上的固定帶，衝進急救現場幫忙。

呼，總算有人進去幫忙學姐了，我轉頭看看我的同學還在東摸西摸，我也只好繼續東看西看。突然間!我瞄到剛剛N0學妹換床單的那床自呼伯伯，整個人以一種很不舒服的扭曲姿態被塞在床上，頭像是坐著的烏龜那樣不自然的前趨，病人單位亂到像是剛被急救完的凌亂、再看看病人，他居然是喘到30多下、腹肌用力(paradoxical movement)、張口呼吸。我呼喚著低頭忙事情的同學，示意她過來看看這個伯伯，因為很可能裡面那個忙完，再晚一點就要忙外面這個!

同學見狀，過去翻了翻病人的資料，發現伯伯從早上開始發燒到38.7、一整個班體溫高高低低，只睡了個冰枕但沒有回報醫師病人發燒；剛剛才量的體溫是37.5，床上扁掉的冰枕套還有濕一大片的床單說明是冰枕大漏水，病人整個泡在冰水裡；剛剛換完床單翻好身、病人的管路壓在身體下面；右邊頸部的(CVP)中心靜脈導管整個快要滑脫；而伯伯從上午就呼吸都是30次/分上下；量出的CVP值是17cmH2O；還有一堆數字亂七八糟的Picco數值......。

同學整個怒了起來，因為這N0學妹正是她帶的學妹，快三個月了連加護病房最基本、也最重要的生命徵象還顧不好!同學很想發飆，可是她知道病房很忙，學妹已經獨立了一個多月，總不能什麼事都要她來cover。只好，同學壓住自己想要大罵的情緒，告訴在隔離房的學妹、當班leader學姐以及醫師有關於伯伯的狀況，同時交待旁床管路快換完的N2學姐，要她們多注意一點這個N0學妹照顧的品質，確定不需要幫忙後，示意我們可以去吃下午茶了。

我們走出加護病房，我聽著同學開始跟我抱怨這N0學妹，這學妹到任的第一天，就要求要五萬元的以上月薪、純白班、見紅就休、準時下班、直接了當的說來大醫院的加護病房只是要拿一年的經驗，聽得我同學當場直接告訴她，她不想要帶她，請她要嘛離職要嘛換輔導員，但這學妹很堅持，堅持一定要拿到一年大醫院加護病房的經歷，也堅持不肯換輔導員。我同學帶她的這兩個月每天都睡不好、上班壓力超大，學妹的異常單已經累積到兩公分厚、紀錄仍然錯字不斷，跟她上班等於一人要照顧四床......!

偏偏我同學總是看不慣強出頭又愛和阿長對槓的個性，早就被踢除在阿長的人馬之外，她的黑鍋已經背到沒有感覺了。於是變成輔導員學姐不斷的上傳「不適任」給阿長，阿長不斷駁回力保學妹、責怪學姐。我靜靜的聽著同學這兩個月裡發生的各式各樣誇張事績，很訝異的是這樣的學妹怎麼還會留任這麼久?聽著、聽著，忍不住省思自己，總是鼓勵學弟妹在臨床多待一會兒、多撐一下、多去重症單位待著，或許，我該有些保留，不該總是鼓勵所有人留下，畢竟家屬交付給我們守護的，都是一條一條寶貴的生命、是他們的摯愛，給予零缺失的保護，是我們的最終的使命。或許我應該要了解，有些人被放錯了位置，早點離開、早點醒悟，對大家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