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兩難

奶奶因為天氣轉變而不小心感冒了，高齡九十二歲，這下一發不可收拾。病毒在她體內開轟趴，這種沒有護衛隊的老人身體，大自然自有其新陳代謝的方式。

診斷出來是巨細胞病毒（HCMV）的感染，這下麻煩了，因為一、病毒沒辦法根治，第二，使用抗病毒藥傷腎、傷肝，而這個奶奶已經九十二歲，很顯然的她對於藥物代謝會比年輕人差。

但在家屬的期待下，我們還是讓她使用了那個傷肝又傷腎的抗病毒藥物，再配合呼吸氣的使用，希望讓她的肺能夠快快好起來。

奶奶住進加護病房後，一直是她同住的小孫子與小孫女兩個照顧的，他們說奶奶現在不理人是她在生氣，氣我們把她插了管，讓她不能說話，所以她就乾脆偽裝成植物人，不動也不理。

我不曉得他們說的是不是真的，因為奶奶從來沒有理過我。

就這樣打藥過了兩個禮拜，奶奶的呼吸器一直沒有辦法脫離，但是眼看著她的腎衰竭指數越來越高尿越來越少，她的孫子有一天問我，如果她是我的奶奶，我會做什麼選擇。

原來是早上醫師和家屬談論是不是開氣切，讓奶奶可以用脖子上的洞接著呼吸器，然後就能夠回家照顧，但是也說明了腎臟和肺部的功能已經不可逆，沒有辦法回到以前的樣子。

我很習慣的、很官方的配合主治醫師的說法，正打算協同說服讓醫療方向一致，這時這小孫子看著我，眼神很誠懇。他說：請你以朋友的角度告訴我。

我愣了，收起正打算搬出的“氣切的好處與壞處“，“以朋友的角度“......是嗎？

但是我能是你的朋友嗎？我穿著護士服，站在加護病房裡，在上班時間的會客時段，我的身份就是個護理人員，我能是你的朋友嗎？

如果我告訴你“開“勢必違背我真實的想法，是的，我認為九十二歲的植物人，就算長到一百歲也不會開花結果，只有慢慢凋零，久病床前無孝子，這句話不是誇飾法，而是統計學，時間一久，床上的不是你慈祥的老奶奶，而很可能會成為老麻煩，不如讓她的形象停留在現在。

那如果我很誠實的說“開個鬼！“那等下阿長就會約談我，問我為什麼著猴的和家屬亂講話，而到時候家屬因為病人往生後，又有什麼遺產喬不隴，叔叔告伯伯草菅人命，那我就會一起上法院，但是我除了女子監獄外什麼都分不到。

短短幾秒內，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，我望著眼前的家屬，我真的不曉得該怎麼回答他。

我很喜歡這對家屬，很有趣，也很孝順，但我能是你們的朋友嗎？

過往的護理教育裡，我們被訓練成不能發展除了“治療性人際關係“以外的情感，因為那樣對家屬和病人不公平，因為他們在病痛時我們拿著醫院的錢照顧他，這是一份工作，是我的職責，我不應該要求除了基本禮貌外的過多感謝，包括禮物、紅包，或是一份朋友關係。

雖然在臨床上常常會家屬開玩笑，但在我心中始終有個底線。

我望著他，思索了許久，我說“只有你們才最了解奶奶要什麼，也許她可以活到一百歲，但是未來八年都是像這樣躺在床上，可能需要常常回加護病房“，深吸了一口氣，“如果她是我的奶奶“我搖搖頭，“我......捨不得“。

家屬靜靜的聽著我說話，我看到他眼眶紅了，忍住了淚，向我說謝謝，剛好會客時間結束了，他向我示意，握握奶奶的手，走出了加護病房。

我還是說出了我心裡的話，雖然那和醫療團隊的期待不同，但我想，這有點像是去買衣服時，如果你問店員“我穿這件會不會很胖“想聽到的應該是“是的，你穿上這件衣服，簡直是五月的粽子、輪胎店的的米其林"。而不是虛假的官方話。

最後他的小孫子替她辦了自動出院，沒有氣切，要讓她好好的在家待完最後幾天，安靜的，優雅的，把最好的印象留在所有子孫心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