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

你曾經等待過嗎？

我說的不是在人群川流不息的十字路口等待紅綠燈的變換；
也不是在麥當勞的得來速等待微笑的服務生幫忙點餐；
更不是拿著一束花朵站在女朋友的宿舍樓下等待她的出現；

我說的是

當生命中那個重要的人，被送進了加護病房，而自己只能站在緊閉的電動門前，空洞的望著門，等待門打開的那種等待。

該怎麼描述這種心情？

就算事業再成功、人品再好、地位再重要，在死神面前，沒有人能不卑微；於是我們只能等待，坐在加護病房外的長椅上，拿著大包小包的用物，不安的、驚慌的來回跺步；不敢離開、不敢上廁所、不敢到收訊好的地方接手機、甚至不敢去買飯；只能坐在空洞的走廊，靠在冰冷的牆上，努力克制自己發抖的身體，因為也許，關起的這道門，就是永別的可能。

每一次，新進的病人週圍繞著焦急的家屬，紅腫的眼睛與不安的雙手，拜託著我們，要好好照顧病人；通常，我們會先請家屬在外面稍等，讓我們幫病人把在樓下急救後的混亂整理乾淨，擦掉插管的血漬、穿好凌亂的衣服、重新蓋好棉被之後，再讓家屬進來，因為我們了解，在門口等待的無助。

加護病房自然而然的產生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感覺，不知是燈光的問題？呼吸機規律打氣的聲音？或是猛然的心電圖的長鳴？不管是那種原因，我們了解家屬忐忑不安的心情。所以，當家屬被再度請進加護病房時，我們會在詢問病史之前，先自我介紹和向家屬環境介紹，我們通常會說：

“您好，我是照顧阿公的護理人員，我們一個班只照顧兩床，所以在這裡會比在樓下病房多一點照顧“

“有看到那台小電視上面的數字嗎？第一個是呼吸，目前是雖然是靠呼吸器幫忙，但是阿公配合得很好！“

“第二個一直跳的數字是心跳，正常心跳在60-100之間，阿公跳到110，算是快的，但是血壓很好，有可能是剛插管所以心跳比較快，需要一點時間觀察“

“第三個兩個數字的是血壓，正常血壓120－140/60-90左右，阿公血壓144/88，還算是正常。什麼？您說高一點點嗎？那沒有關係，不會影響的，血壓要觀察一段時間才能知道有沒有問題，我們會持續監視的“

“阿公鼻子上的管子是鼻胃管，是因為嘴巴插管不能吃東西，我們會固定時間餵他喝牛奶。營養嗎？喔，我們會給他專門給管灌病人的特殊奶，就是這個，還會依阿公肺部不好特別調配“

“這一罐奶是六十元喔！阿公一天要喝七罐喔，比我們吃得還要好“（一定要講出價錢，家屬才會滿意）

“我們每兩天會幫阿公洗頭洗澡，就在床上洗，這床墊是防水的，是醫院特製的，所以要請您買洗髮精和沐浴乳“

“另外再請買嬰兒油，買大罐的，那是用來擦掉黏在屁股上的大便，才不需要用力擦，容易破皮“

最後，一定要提醒家屬遵守加護病房規則，這不但可以使病人減少訪客的干擾、家屬也可以休息，也才不會影響我們的作業

“因為狀況比較不穩定才會住進加護病房，這時候阿公容易感染，他也需要休息，所以請您務必遵守會客的時間和規則，我們會好好照顧他，有狀況都會立刻通知您，請您保持手機開機“

“另外，照顧病人是長期抗戰喔！在加護病房裡我們會照顧他，但是出了一般病房，或是回家，都需要您的體力，所以您要趁現在可以休息時盡量把體力養好喔！“

我看著家屬從緊張的神情逐漸放鬆，原本握在胸口的手，也慢慢垂下，他看著我，還微閃著淚光的眼神誠懇真摯，我知道他會相信我能夠好好的告顧他親愛的家人，而他，總算能有個可以入睡的夜晚。

對我們來說，護理不是很會打針、也不是很會發藥、更不可能是很聽醫生話，而是當家屬走進來看見妳，他會放心。不管病人的結果是好是壞，他都會相信妳會好好照顧他的家人。

於是，他的等待，不會是只有焦急害怕，你的存在，成了他安心的力量。這種默契，會讓你知道，他把生命中最重要的人，託付給你，那是一種信任，也是一種責任，更是一種驕傲。

來吧~我要你的祝福~

Pauline要考執照了，倒數一週。
護理界需要很真誠的新血，才能照顧好我們的健康。

能不能麻煩你，就是來我部落格的你，留個言，替我可愛的Pauline學妹加油一下；
讓她能準備好勇氣，來面對未來與疾病苦痛抗戰的勇氣；
讓她能夠坦誠的付出真心，細膩的感受家屬與病人的喜悅，以及處理他們的哀傷；
讓她能在壓力大又忙亂的臨床工作中，能仍細細品味當護士的驕傲；
讓她能夠帶著眾人的祝福，勇往直前，挑戰一切的不可能。

謝謝你的祝福，
這能讓一個對護理有憧憬的小種子，成長為能遮風擋雨的大樹，守護著你我的健康。

謝謝

陪學妹

學妹最近笑容少了，心事重重的樣子，和過去活潑開朗的模樣判若兩人。

「怎麼了?」床上沐浴時(當然是替病人洗澡，不是護士在床上洗澡)，我在隔離房裡提出了我的疑問。

「沒有」

學妹頭也不抬的回答我，手裡持續脫爺爺的衣服。這擺明是說謊的樣子，就和我每次問結核病病人有沒有吃藥，他也是這樣說「有」，但我總能在抽屜裡找到滿滿的藥丸，這兩者是同樣顯而易見的謊言。

「喔~」我沒有繼續追問，停止了這個話題。這是學妹不是病人，她有她隱私的權利，我不用擔心她帶菌散佈給其他人，且看樣子應該還不會自殺。所以，她不願意說，我理當要尊重。

我們都沒有說話，熟練的脫衣、打水、抹肥皂，快速完成替病人洗澡的動作。突然間，我看見了一滴滴的眼淚落下，靜靜的，無聲的那種。

我脫掉濕答答的手套向爺爺借了張衛生紙，雖然他是植物人，我還是有問過爺爺，在他不反對的情況下，遞了張衛生紙給學妹。我保持沉默，等待學妹願意開口。

「學姐」，鼻音很重，是那種哭得很委屈的聲音，「感情不是付出就會有結果，對不對?」

我持續著倒洗髮精的動作，望了她紅腫的眼睛，很誠實的回答她「是的。」

感情不是理智、不是買賣，它是一種感覺，一種兩人四目交接時，會有心跳很重的感覺；一種想念對方，想要再靠近一點的感覺；更是一種，能夠在茫茫人海中，看到他散發出來的光芒的超能力。

它不是買蘿蔔送葱的喊價，但是感覺對了，很可能是買蔥送蘿蔔。感情當然不能衡量，也沒有對錯，只有愛與不愛而已。

故事是這樣的，學妹在一年多前認識了一個男生，一個很好，很貼心的男生。一起上英文課的時光，成了學妹過去臉上總是帶著笑意的原因。他們一起上課、同路回家，偶爾聊天聊到凌晨。

臨床的工作壓力有時大的讓人喘不過氣，阿長、學姐、病人、家屬等等的問題，讓學妹這顆小齒輪越轉越快，轉得她暈頭轉向，一度沮喪的想要揮白旗。但他出現了，他溫柔的傾聽與真誠的安慰，讓她在忙亂的運轉中，獲得一些些的喘息。

慢慢的，男生在學妹心中的份量越來越大。學妹三不五時會送些小物和卡片給他，傳傳簡訊，撒撒嬌，能夠向他傾訴的學妹，心裡總是甜甜的。有時候，男生似有若無的問問學妹，願不願意接他的喜帖，或是紅包要包多少，似乎暗示了什麼但又隱諱不明。

只是身邊沒有女朋友的他，仍然是學妹想停泊的港灣。於是，學妹選擇摀住耳朵，忽略這樣的訊息。就這樣，日子一樣的過，路也是一樣的走。

直到有一天，男生明白的告訴學妹，他們就只是好朋友而已。男生的一番話，幻滅了學妹描繪未來的可能，也碎裂了學妹的心。

從此之後，原本總是陽光的學妹變成了烏雲，夾雜著大滴大滴落下的雨水，是學妹心痛的凝結。

我無言。

感情真的不是付出就有結果，這很無情也很殘忍。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愛別人，以為自己給的多，就應該得到相同的回饋；以為在他身邊，就會是永遠，卻忘了難以捉摸的情感，不像玻璃窗那麼透明。

洗好爺爺的我們，還是躲在隔離房裡，在這拉上窗簾的小格間裡，我陪學妹哭個夠，給她一個壓抑的出口，好好將沉澱在心底的淤泥，仔仔細細的清掃一遍。

有錢的家屬

凡是只要與「醫療」扯上邊的東西都很貴。

醫學美容的乳液很貴；醫療鞋很貴；有機食材很貴；生理食鹽水也很貴。
但是「抱枕」?會不會太扯了一點?

事情是這樣的，王爺爺已經中風多年了，剛接他上病房時不由得讚嘆王爺爺一身細緻的皮膚，讓大家忍不住偷摸了好幾把，還伸出手比對自己和爺爺的皮膚。比拼的結果，連我們擁有年輕肉體的新進學妹都敗陣下台，自嘆不如。

爺爺全身白白嫩嫩的，甚至肌肉都沒有萎縮。能夠把植物人照顧成這樣，一定是很用心的家屬，用盡全部的心力、絞盡腦汁的，將對爺爺的愛，化為仔仔細細的照顧。

但隨著爺爺一起運上來的，還有一個超大的L型抱枕。話說最近的我對抱枕很有興趣，覺得每個人都應該擁有個好抱枕，和好折凳一樣的重要。但這種比人大的抱枕，我倒還第一次見過。該怎麼描述呢?就是一般長條型的抱枕，睡覺時抱的那種，但是多出來一塊和它成了直角，可以用來跨大腿。

這時就出現轟動武林、驚動萬教的-辛式臥位。

就是傳說中，會讓病人睡得最舒服的臥位，也是我們翻身要拿三、四個枕頭才能喬好的那個臥位，而這一個長條抱枕自己就可以通殺。果然是個神奇的好抱枕，能夠翻身於無形。

讚歎之餘，我很認真的把這抱枕拿起來研究，看看有沒有過人之處。趁會客之前，左看右看，還把能拆的都拆開看看。最近，我真的對抱枕很有興趣，很想好好研究一下。

喔~用的布是防水布，雖然外面是軟綿綿的材質，但是內層是隔水的，貼心的設計，這樣可以方便清洗；填充的棉花是屬於較硬的那種，可以讓身體有所支撐，不會像懶骨頭那樣一壓下去就散開，能夠維持臥位。果然是個設計精良的好抱枕，病人專用。

會客時，忍不住向家屬詢問這神奇抱枕的價錢。

「這是在醫療用品店的，是臥床專用的」家屬對我說「一個是一千四。」

1400?也太貴吧!我原本想維持護理人員的形象，在心裡吶喊這搶錢的行為就好，但壓住這份訝異太困難了，我還是不小心給他喊出來了!「好貴喔!」我真的是在鬼叫。

家屬被我的誇張表情嚇了一跳，趕忙的描述這個抱枕的神奇之處，特別強調了造型呈現直角的獨特。「那個L是一體成型的啦!」企圖要讓我覺得這是物超所值，順便把我掉下來的下巴裝好。

雖然家屬解釋的如此懇切，而且那是他家的錢，干我啥事。但白目的我，還是忍不住補了一句:「可是，買一個長的再加一個短的，放成直角，不是一樣嗎?」我邊指著那個貴三三的抱枕邊比劃著「妳看，就是這樣這樣擺，三百元內就可以做得一樣好啦!」我很不勢好歹的提出我的疑問。

這種不知死活的情況，就和朋友買了個上萬的櫻桃包，千萬不可以把心裡那句:「這什麼鬼?」說出來，而是要跟著讚美這個包包的價值，像是「哇~每個櫻桃都長得不一樣~好可愛喔~」之類的。千不該萬不該愚蠢的把這內心話說出來。

但是我就這樣很直接的脫口說出了。

彷彿一陣超強冷氣團瞬間吹襲，大家動場面被我搞冷了。原本鬧哄哄的病房，因為我的白目，讓氣溫降到了冰點。我們三人對望無言，我後悔了。我可以等會客後再和學姐鬼叫，但是不該、不對、不能這樣對家屬說。家屬有錢，干我什麼事呢?

給老大

親愛的老大:

........我知道妳不會看我的部落格，我也知道妳不需要看，就能夠懂我。不單是因為我們是同學，也不只是我們「同居」了三年多的時光，而是我們同樣的直來直往，對事物有同樣的堅持。

........有一次，剛進胸外加護病房的妳，下了大夜跑到我的單位，向上白班的我哭述學姐的機車，一樣很慘的我，兩個對望哭得淚汪汪。邊擦淚，邊罵學姐的妳，還不忘提醒我繼續準備等下換藥的用品，不然我等會也會被學姐罵。

........還有一次，因為感情的事，我靠在妳的肩上，沉默的掉著眼淚。妳安靜的讓我靠著妳，沒有安慰也沒有煽情的鼓勵。妳就讓我哭到心情平靜為止，然後妳對我說:「洗把臉吧!我們去吃飯」。不多問，不多說，妳在等我自己想開口的時候。

........今天妳對我說，我們認識好久了，這一段歲月，看著彼此的青澀到成熟，看著彼此快樂與悲傷，看著我們追逐自己的理想，堅持著自己的堅持。

........是啊!我們已經認識久到想要回憶往事了。我們對坐聊著，從學校到職場，從愛情到親情。這一段段轉角，我們相互扶持。我知道，如果有一天我跌倒了，如果我摔得站不起來，會有一雙手，一雙來自於妳的手，拉起我，幫我拍拍灰塵，替我輕洗傷口。

........如果人生總是孤獨的來，又寂寞的走，我很慶幸，有妳陪我走過這一段路。